第十五章-《古树今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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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四个月大的婴儿,能记得什么呢?

    但他记得。

    在他的记忆深处,爷爷并不是那种只会板着脸的长辈。在他清醒的时候,爷爷总是凑在他面前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。

    爷爷会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,在他嫩生生的脸颊上轻轻刮一下,嘴里念叨着:“长青,叫爷……叫爷给你讲故事。”

    虽然他还不会说话,只会“咿咿呀呀”地乱叫,但爷爷总是乐此不疲。爷爷会给他讲汉江的传说,讲天上的星星,讲那些他听不懂的之乎者也。

    那时候,爷爷的声音是温和的,带着笑意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,对于活了三千年的顾长青来说,很陌生,也很新奇。就像是一棵老树,突然被一只小鸟停在了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,虽然吵闹,却不让人讨厌。

    但在这场饥荒里,顾长青却看懂了爷爷那种笨拙而深沉的爱。

    每次吃饭的时候,爷爷都会用那双颤抖的手,拿着筷子,小心翼翼地把碗里那些看得见的、稍微稠一点的食物——哪怕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茯苓,或者是一根稍微长点的野菜根,都挑出来,扒拉到母亲赵素芬的碗里。

    “娃要吃奶,”爷爷总是这么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素芬不能倒。”

    母亲总是红着眼圈想把那块食物夹回去,却被爷爷用筷子挡住。爷爷自己,则端起碗,把剩下那些清汤寡水,甚至是煮烂的观音土糊糊,大口大口地喝下去。

    这种感情,对于活了三千年的顾长青来说,很淡。淡得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汉江,瞬间就被冲散了。但他知道,爷爷在燃烧自己。

    “大山,素芬……”顾怀瑾突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气息急促,“这春荒……才刚开始。地里的麦子……怕是出不来了。家里……那点茯苓,也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
    土坯房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“我老了……活够了。”顾怀瑾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我这把骨头……不值钱。剩下的那点吃的……给长青,给娃……”

    “爹!您说啥胡话呢!”母亲跪在炕边,哭得撕心裂肺。

    “糊涂!”顾怀瑾突然厉声喝道,但他实在太虚弱了,这声厉喝听起来更像是叹息,“长青……是顾家的根。我是老树……根烂了,土才能肥。娃……是嫩芽,得活……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顾怀瑾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重重地倒回枕头上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浑浊,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顾长青没有哭。

    他太小了,作为一个婴儿,他应该不懂什么是死亡,什么是永别。

    但是,作为那个在汉江边伫立了三千年的灵魂,他清晰地感知到,那个会逗他玩、会给他刮脸的爷爷,不动了。那股维系着生命的温热气息,正在从这具枯瘦的躯壳里彻底抽离。

    他知道,爷爷已经永远离开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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